凡煙小說

第30章 離別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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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場雨來的氣勢磅礴,又逢天色已黑,更覺得天地間除了雨聲,便什麽都沒有了。

林安歌一個人呆坐在床沿邊,兩眼放空的盯在一處,其實他什麽都看不見,四周是黑黝黝的一片。

門被緩緩的推開,進來的人有些遲鈍,先是在門外站了很久,才擡起腳步慢慢的往裏走,“怎麽不點燈?”

這人不是顧墨軒,還會是誰。

林安歌片刻之後,才道:“習慣了。”

這聲音在這黑夜的雨聲中,更顯得的淒涼孤寂,如一縷幽魂飄飄蕩蕩,無處可歸。

顧墨軒正要點燃油燈,不想林安歌阻止道:“不用了,小寶兒睡著呢。”

顧墨軒一頓,還是點亮了燈火,屋內的黑暗消失的無影無蹤,顧墨軒見林安歌一只手遮著眼睛,便道:“晃著了?”

“沒有。”

顧墨軒停了很久,又道:“聽說這裏的糖酥鴨是一絕。”

林安歌卻面朝裏倒下,“不想吃,我困了。”

顧墨軒什麽也沒有說,只是直直的盯著林安歌的後背瞧,瞧著瞧著,眼前就模糊一片,顧墨軒閉上眸子,一大顆淚水顫顫巍巍的掉下來,再掙開眸子時,已然是清晰一片,“奔波這麽久,安哥可是累了?”

林安歌道:“不累。”

顧墨軒安靜的望著他,許久之後,才緩緩走近床沿邊挨著林安歌坐下,擡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摸著他的肩膀、後背,笑著說道:“可是我心疼了。”

顧墨軒很清晰的感覺到林安歌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,身子僵了下,而後微微的發顫。

顧墨軒心裏就跟堵了什麽東西似的,難受的喘不過氣來,“一路上,你要照顧孩子,本就辛苦,晚上又睡不好覺,白天還要趕路…”

“小寶兒胖了,你卻瘦了一圈…”

“再說,孩子太小了…”

“…所以我想…”

“…想著你和小寶兒在這裏…”

“…等我…”

“…好不好?”

“我辦完事情,就來接你們。”

顧墨軒停頓了片刻,又無濟於事的補充了一句,“一定會來接你們的。”

顧墨軒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林安歌的身體越來越冷、越來越顫,仿佛風雨中的孤葉,顧墨軒便躺到床上,從後背緊緊的攬入懷,企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林安歌,把臉藏在他的後頸處,貪婪的吸著林安歌身上獨有的氣息,如清晨的空氣,幹凈而清新,“安哥,我向你真誠的賠不是了,千萬不要生氣。”

“我是對你有所隱瞞,但絕對沒有想要欺騙你呀。”

“我現在就向你坦白,我爹爹是鎮國將軍。”

“可從我記事來,就沒有見過他打仗,聽也沒有聽說過,倒是我的祖父們金戈鐵馬通通的被傳成戰神。”

“我們家也就是仗著祖上的功德,各個做了官。”

“當然除了我,我就是賢王的陪讀,從小在宮裏和他鬼混。”

“就是怎麽享樂怎麽來,從來沒有虧待過自己。”

“本來都好好的,我的那個發小怎麽就生了想做帝王的心呢,先帝駕崩,他居然敢領兵去圍攻太子殿下。”

“他們二人可是雙生子,也就差了半個時辰,命運就截然不同了,一個為君,一個為臣。”

“現在想想,以他的性格,怎麽甘願為臣呢。”

“我真傻啊。”

“他什麽都沒有給我說,估計是覺得我窩囊,又幫不上什麽忙吧。”

“那日我看到他們神色嚴肅又慌張的在議事廳說話,我想進去,卻讓守門的侍衛攔住。”

“我當時特別生氣,我是誰,他居然敢攔我。”

“他們說了好長時間,我就站在外面,腿都發麻了,他們才出來。”

“我就趕緊的藏起來,等他們都走了,才偷偷的進去,本想等著賢王回來嚇他一跳,並向他興師問罪。”

“我無聊的拿起桌上的兵符,把玩了半日,等到夕陽染紅了大地,他還沒回來,我很生氣就出來了,走到化雨亭才發現我手裏怎麽拿著那個東西。”

“安哥,知道那是什麽?”

“我當時也不知道,見賢王朝我走來,就隨手塞進地上的洞裏。”

“就那麽隨手,我就坑了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兒。”

“那是龍虎兵符,是可以一下子調動三軍的兵符啊。”

“現在想想,他早就安排好了,三軍的最高將領估計都已經臣服與他,只要亮出龍虎兵符,三軍出動齊聚皇城,天下的主人就是賢王了。”

“唉,還好他去了莽城,不知道此事,要不然,非殺了我不可。”

顧墨軒一人絮絮叨叨,始終沒有聽到回應。

顧墨軒黯然神傷,再說不下去了,長長的哀嘆一聲。

屋子裏靜悄悄,不知何時,外面已經沒有了雨聲。

初夏的雨來的快,去的也快,正如人的感情。

林安歌終於從床上爬起來,抱膝而座,眼眶又紅又腫,他從小到大都不敢爭取什麽,認為但凡和好沾邊的東西,他都不配擁有,這一次,林安歌居然鼓起勇氣,哀求道:“我不會給你添麻煩…就跟著…”

林安歌沒有往下說,因為他對上顧墨軒微微瞇起的眼睛,沒來由的一陣恐慌和自卑。

是啊,他怎麽配的上和金陵城的權貴公子做朋友。

簡直是異想天開,自不量力。

可顧墨軒對林安歌來說,就像是幸福的根源,想緊緊的抓住不放手,又怕人笑話,更怕顧墨軒生出厭惡。

林安歌從見到顧墨笙,就隱隱的感覺到,顧墨軒要離開他了。

只是沒想到的顧墨軒會把小寶兒留給他。

林安歌心中不知是何滋味,他們對於顧墨軒來說,到底算什麽?

往日的關心、愛護、陪伴難道就是月中的月、鏡中的花,虛無縹緲。

顧墨軒語氣不好,道:“我不是拋棄你們,只是先回金陵城去賢王府拿龍虎兵符,此事刻不容緩,需快馬加鞭、日夜兼程才行,這樣我怎麽帶你們啊。”

林安歌垂下眼簾,默不作聲。

顧墨軒意識到什麽,便柔聲道:“安哥哥,你應該相信我啊。”說著摟住林安歌,帶著撒嬌和委屈道:“…你當我不難受嗎?我已經習慣了你的照顧,我也舍不得你們啊,我的心都在滴血了,你還這般惹我傷心,可是事情就是這麽急,我也沒有辦法啊,我爹爹和大哥因為那個兵符,也要回金陵城,哦,對了,我祖母也在金陵城,娘親卻在南燕國,唉,這個家怎麽…安哥,將來我們在哪兒,還得看皇上啊,所以你在這裏等著,等塵埃落定之後,不管是留在金陵城,還是去南燕國,我一定會來接你們。”

林安歌像個被拋棄的孩子,只低頭著不說話。

顧墨軒急了,問道:“安哥哥,好不好?”

林安歌猶豫不決,卻又不敢讓顧墨軒等太久,不知拿著什麽樣的心情,哀聲道:“…好。”

顧墨軒大喜,狠狠的親了一口林安歌的臉頰,“還是安哥哥疼我。”

林安歌:“…”

這一晚,顧墨軒摟著林安歌不放,說了很多話,恨不得把他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都告訴林安歌,當然除了溫柔之鄉的荒唐事。

林安歌只是靜靜的傾聽。

顧墨軒抱了他一晚上,可林安歌的身子始終沒有捂熱。

顧墨軒迷迷瞪瞪的醒來時,林安歌已經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
顧墨軒道:“安哥怎麽這樣早?”

林安歌聽聞轉頭,臉上帶著不可控制的笑意,不答卻道:“下雨了。”

顧墨軒皺了皺眉頭,只“嗯”了一聲。

林安歌眼睛閃閃發亮,“下雨了,可以不用…”

話音未落,只聽外面有人道:“三弟,起來了麽?趕緊的下來吃飯,我們好出發。”

顧墨軒應道:“知道了,我就來。”

林安歌一聽,心下淒涼,卻還是不甘心的道:“可是下雨了。”

顧墨軒笑道:“傻瓜,只要和皇家有關,別說下雨了,就是下刀子,該出發還得出發。”

顧墨軒見林安歌一副受傷的表情,少不得軟語安慰了一番,又囑咐他好好照顧自己,安心的等著他回來。

林安歌跟木偶似的,只會點頭。

顧墨軒在雨中翻身上馬,雙腿夾緊馬肚,勒緊韁繩,轉頭果見林安歌抱著孩子站在門檐下望著他,顧墨軒心頭一酸,揮揮手,“回去吧。”

林安歌沒有動。

他們之間隔著層層雨簾,仿佛千山萬水,顧墨軒忍著下馬的沖動,又道:“聽話,回去。”

這一聲未落,孩子就哭了。

顧墨軒更是走不了,“二哥,我…”

顧墨笙打斷道:“天佑,出發,要不然怎麽能早日回來。”

顧墨軒一聽,狠下心來策馬揚鞭而去。

林安歌看著顧墨軒漸行漸遠的身影,眼中落淚,店小二見他跟個雕像似的站著不動,便上前道:“公子,回屋吧。”

林安歌:“…”

小二:“你看你家孩子哭了,你好歹哄哄啊。”

林安歌依舊不動,癡癡的看著遠方。

小二便伸手去推林安歌,才知道這人身上涼冰冰的,仿佛沒有了溫度,登時嚇了一跳。

林安歌這才緩過神來,低頭親親孩子的額頭,轉身幽幽的回了客房。

小二在這家客棧幹了三年,見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,卻是頭一回見這樣的,一個人的三魂七魄真的跟著另一個人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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